金多多韩志国：正确认识与客观评价量化交易

现代科技的发展与演进，正在深刻地改变着整个社会的运行机制与发展方式。资本市场从人声鼎沸的场内竞价走向算法驱动的数字博弈，既是技术创新与市场演进的逻辑过程，也是金融文明与金融创新不断升级的微观缩影。量化交易以数据为根基、以模型为骨架、以算法为脉络、以风控为准绳，是现代科技与金融市场深度融合的标志性成果。在全球成熟的股票市场上，量化交易早已成为常态，成为流动性供给、价格发现、风险对冲的重要力量。而在我国的股票市场上，量化交易却长期处于舆论漩涡，直至被贴上“收割散户”“压制指数”“恶意做空”的标签，要求全面叫停的声音此起彼伏。从盲目推崇到片面否定，从放任发展到极端弃置，折射出市场认知的偏颇与制度建设的滞后。

量化本身是工具，无褒无贬、无善无恶；交易之所以失序，不在于技术，而在于边界、在于规则、在于监管。正本清源，方能认清其本质；激浊扬清，方可规范其发展；借鉴国际，方能完善其治理。唯有以理性祛魅偏见，以制度匡正行为，以公平守护市场，才能让金融的科技创新真正服务于中国股市的高质量发展。

数驭其势：量化交易的科技本源与时代价值

资本市场的进化，是效率不断提升的过程；金融交易的变革，是科技不断赋能的过程。从人工判断到模型决策、从经验博弈到数据驱动、从情绪取舍到规则自持，每一次跃迁，都标志着市场走向成熟与专业。量化交易，正是人类用理性、数学、算力驯服市场波动的重要探索，是现代金融科技高度集成的结晶，也是股票市场迈向智能化、机构化、国际化的重要标志。

量化交易是科技创新赋予股票市场的时代成果。它用数据替代臆测，用逻辑消解盲从，用模型约束情绪，用准则抵御贪婪与恐惧。它不依赖小道消息，不追随市场喧嚣，不困于一时涨跌，在海量信息中提炼规律，在复杂波动中寻找均衡。放眼全球，量化早已不是边缘策略，而是主流生态：在美国股票市场上，量化策略的交易量占比接近三成；文艺复兴、桥水、Two Sigma等机构以系统化、科学化、程序化投资重塑了全球财富管理格局；欧洲、日本等成熟市场同样将量化交易视为金融现代化的重要方向。这充分说明：量化不是投机异端，而是金融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客观产物。

量化交易具有引领股票市场与行业升级的示范意义。它打破了“投资靠悟性、交易凭感觉”的传统认知，推动市场从情绪驱动转向逻辑引领，从消息博弈转向规则导向。它向市场证明，投资可以更理性、决策可以更严谨、风控可以更前置、交易可以更有序。一个包容量化、善用量化、规范量化的市场，才具备现代金融的核心内核；一个排斥技术、拒绝创新、固守旧态的市场，只能长期停留在低水平内卷的漩涡。量化的存在，倒逼机构提升投研能力、倒逼监管补齐制度短板、倒逼普通投资者走向理性与成熟，在潜移默化中推动整个市场生态迭代升级。

量化交易承载着推动市场迭代与机制创新的深层使命。流动性是市场的血脉，定价效率是市场的灵魂。量化策略的价值，在于为市场提供持续流动性、在于修正非理性偏差、在于提升价格发现能力。量化的本质是中性的：牛市之中，它顺应趋势，助力价值更快回归；熊市之中，它严守风控，加速市场理性出清；震荡行情之中，它捕捉价差，维持市场活跃度。它不天生做多，不天生做空，不刻意针对散户，不专门打压指数。工具本无立场，使用自有边界；技术本无善恶，规则决定方向。把市场长期低迷归咎于量化，把散户盈利困境归罪于算法，既是对科技的误读，也是对市场规律的漠视。可以毫不夸张地说，正视量化，就是正视创新；尊重量化，就是尊重规律；包容量化，就是拥抱未来。

行越其界：量化交易的发展失序与现实困境

任何技术创新，若制度滞后，则易走形；任何金融工具，若约束缺失，则易越界。量化交易在中国股票市场快速发展的同时，因规则不完善、监管不精细、执行不统一，出现了一系列偏离公平、超出边界、累积风险的问题，也由此引发了空前的舆论争议。很多投资者将指数上行乏力、市场波动加剧、盈利难度加大，全部归咎于量化；将量化的对冲与做空，视作股市难以走牛的根源。舆论汹涌，本质上是中小投资者对交易不公、规则不一、秩序失范的强烈不满。

中国股票市场上量化交易的最突出矛盾，集中表现为高频失度、高速失公、高杠杆失矩三个最主要方面。

高频失度，让中小投资者望洋兴叹。部分量化机构放弃长期投资逻辑，极致追求短期高频套利，计算机不间断下单、撤单、挂单、对冲，以海量指令挤占交易通道，以毫秒操作碾压人工反应。个人投资者在速度、频率、耐力上完全无法与之抗衡，只能被动跟随、处处落后。过度高频并非提升市场效率，而是利用技术优势扰乱盘口、挤占资源、侵害普通交易者的基本权利。

高速失公，动摇市场公平的基石。交易的灵魂是平等，平等的前提是通道均等。而现实中，部分量化机构为追求极致速度，在交易所大楼托管服务器，与撮合主机近乎同址运行，以微秒级优势形成难以逾越的技术壁垒。普通投资者依靠公共网络与普通终端，在指令传输上天然处于劣势。这种优势并非来自策略智慧，而是来自物理位置特权。同场竞技，有人近水楼台，有人千里迢迢；有人优先成交，有人滞后一步。起点不公，是最深刻的不公；通道倾斜，是最易生怨的歧途。

高杠杆失矩，潜伏系统性风险隐患。杠杆是金融的双刃剑，适度则提升效率，过度则危及全局。中国股市对个人投资者融资杠杆严格约束，融资比例通常在80%左右，目的就是守住风险底线。部分量化机构凭借资金优势与渠道优势，违规获得数倍乃至10倍超高杠杆，以小资金撬动巨额交易量，用极端杠杆放大收益、转嫁波动。这种行为不仅破坏规则的统一性，更会在市场调整时引发集中平仓与连锁下跌，将个体激进转化为全市场的系统性风险。因此，应该反对的，不是量化技术本身，而是不公平的交易环境；应该斥责的，不是算法与模型，而是失序与特权；应该约束的，不是创新与进步，而是越界与失范。面对处于舆论漩涡中的量化交易，既不能回避问题与漠视矛盾，也不能全盘否定、一棍子打死。

治立其度：国际镜鉴下的规制调整与成长之道

量化交易不可片面解读，亦不可放任自流。一味纵容，则公平失守、风险外溢；一刀切取缔，则背离科技、自废武功。放眼全球，美国、欧盟、印度、日本等成熟市场，均走出了“承认价值、严格监管、公平接入、严控杠杆”的成熟路径，为我国提供了直接而宝贵的借鉴。规范量化，不是压制创新，而是守护公平；不是限制发展，而是以治立度、以规致远，使之真正服务于市场。

借鉴国际经验，规制高频过度，当以成本约束定秩序，以规则边界正交易。美国对量化交易实行强制备案、行为留痕、重点监控的监管方式，严厉打击虚假申报、频繁撤单等“幌骗”行为；欧盟以立法形式划定量化交易红线，禁止滥用算法操纵市场；印度采取差异化交易收费，交易频率越高、撤单越多，手续费越贵，以市场化手段抑制无序高频。我们应当充分借鉴这一思路：设定最小报单间隔与订单存续时限，遏制瞬时撤单与恶意刷单；按交易频次、撤单比例实施阶梯费率，提高过度高频的套利成本。约束无序高频，不是否定技术，而是让交易回归价值主线；限制恶意刷单，不是阻碍创新，而是让市场回归公平本源。

借鉴国际经验，破除速度特权，当以物理隔离均等起点，以统一通道维护公正。欧美成熟市场普遍建立公平接入机制，严格禁止机构利用机房托管、专属专线形成速度垄断；交易所对所有参与者统一行情延迟、统一传输带宽、统一撮合优先级，不设任何特殊快速通道。我们应当以此为准则，做出刚性的制度安排：量化机构服务器与交易所主机强制物理隔离，清零机房专属低延迟特权；统一交易通道、统一行情推送、统一指令时序，使机构与散户、大户与中小投资者在硬件条件上完全平等。消解速度优势，才能稳固市场公信；消除通道差异，才能重筑投资者信心。

借鉴国际经验，严控高杠杆泛滥，当以统一尺度立规矩，以从严处罚守底线。美国对量化基金、对冲基金实施穿透式监管，强制披露杠杆水平与风险敞口，超标即限制交易、强制减仓；欧盟对金融杠杆设置法定上限，严禁违规配资、循环加杠杆、变相突破监管。成熟市场共同坚守一条铁律：杠杆规则必须一视同仁，不允许任何主体享有特权。我们应迅速统一杠杆标准：量化机构与普通投资者执行完全一致的融资比例、保证金要求与杠杆上限，严禁通过结构化产品、场外配资等方式规避监管；对违规获取超高杠杆的行为，必须施以重罚：没收违法所得、暂停交易资格、实施市场禁入。守住杠杆边界，就是守住市场安全；坚持规则平等，就是守住公平正义。

借鉴国际经验，强化全程监管，当以科技手段治高频，以法律威慑护长远。美国构建的量化交易程序化交易报告、算法备案、异常交易识别、跨市场监控的完整体系；欧盟坚持的监管能力与金融创新同步提升，用算法监管算法，用数据治理数据等规则制度，对于我们都有极强的借鉴意义。应当加快市场监管的数字化转型，建立量化交易的策略备案、交易留痕、风险预警、违规严处的全链条监管体制与监管机制。以技术对抗技术，以规则规制规则，让量化交易在阳光下运行、在法治轨道上发展。

规范量化交易，不仅是化解当前舆论争议的应急之举，更是完善我国股票市场交易机制、保护中小投资者权益、提升市场治理能力的重大契机。以量化治理为切口，补齐交易制度短板，统一监管尺度，强化行为监管，健全风险防控，将推动我国的股票市场更加公平、更加透明、更具韧性也更具活力。

器无善恶，用法者正，则利济市场；法定方圆，守规者严，则行稳致远。术不偏私，方能服众；市有准绳，方可长久。资本市场的现代化，从来不是抛弃技术，也不是放纵技术，而是以器为善、以法为度、以公立信。不标签、不神化、不放任、不取缔，客观认识量化、科学规范量化、合理引导量化，才能让金融科技真正赋能股票市场并惠及万千投资者，让中国股市在公平与秩序之中，行稳致远，走向崭新未来。

（作者系经济学家、北京邦和财富研究所原所长）

举报文章作者